巴山淒冷,蜀水蒼涼 憶:父親與「文革」

看板EpochTimes (大紀元時報)作者 (G.s)時間19年前 (2006/05/06 21:54),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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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news.epochtimes.com.tw/6/5/6/27376.htm 我是在恐懼中長大的。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患有「恐懼症」。即便在平靜的日常生活中 ,也往往出現沒來由的焦慮和緊張。但醫生沒有用「恐懼症」這個詞,說是「情緒低落」 ,或者「憂鬱症」。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恐懼症」。我堅信只有這個詞,才更精確。 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父親被人野蠻地捆走,捆他的繩子,不是一般的繩子,而是石匠抬 石頭用的那種,碗口般粗。父親被人瘋狂毒打,打在他身上的,不是一般的棍子,而是石 匠用的那種鋼釬。父親被人強按在地上批鬥,他膝下跪著的,不是一般的地面,而是一堆 玻璃渣。父親膝下,血流如水。 這一切就構成我最早的記憶。3歲,開始模糊記事的年齡,之後恐懼伴隨我成長。總是在 夜半時分,我被一陣低低的啜泣聲驚醒。不用說,又是母親竭盡控制的哭泣。透過紗布蚊 帳,迷迷糊糊的我,依稀看見地上捲曲著一個血跡斑斑的人形,那是父親,母親正為他敷 藥療傷。作為從正規院校學成的西醫,在那個小鎮成為罕見,母親的醫術遠近聞名。或因 如此,命中注定嫁給父親,為父親屢創的傷口不斷覆紗裹藥。 許多時候我並沒有嚇哭,而是嚇得再一次沉睡過去。夢裡,反覆上演一幅圖像,即便我醒 後,仍然心有餘悸:一條木船底朝天,倒懸於同樣是底朝天的河川,我頭朝下腳朝上,倒 立於那木船上,木船首尾兩端起伏不定,將我劇烈顛簸,隨時似要掉落下去,我驚恐得喊 起來……這個離奇的夢境在我童年裡反覆出現。我並不知道那幅恐怖的、顛倒的圖像,究 竟是什麼意義? 小鎮上靶子不多,每次開批鬥大會,身為中學教師的父親都是重點對象。原因很簡單,家 庭成分劣等。中共建政後,祖父家因有11畝薄田而被劃為「地主」,從此災厄不斷。我的 二伯,即父親的二哥,畢業於黃埔軍校,曾任國民黨軍官,中共軍隊入川時,他放下武器 「和平起義」。初時,中共假意待他如上賓,然而幾年後,中共搞「土改複查」,為了湊 夠鎮壓名額,二伯竟被算了進去,他被中共「鎮壓」了。槍聲響處,在他身後留下孤兒寡 母,他那最小的女兒還在繈褓之中。 二伯死了,祖父祖母也先後亡故。「地主家庭」的黑鍋落到了我父親頭上,在其後的年代 裡,他必須代之受過。每逢「運動」便被「揪」出來,遭到「殘酷鬥爭,無情打擊」。 「文革」搞了幾年後,我得知父親居然也入了派系,而且屬於「造反派」。小鎮上的「造 反派」和「保皇派」,與大城市的概念迥然不同。簡單說來,小鎮上的「造反派」,就是 反對當地「領導」的,與紅衛兵無關。而當地「領導」在「文革」中,如走馬燈似地換來 換去,既整人,也被人整。不管是學校黨委書記還是公社「革委會主任」,一上來都宣稱 他是「真正代表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一被打倒,又「老實交代」,被迫承認自 己是「反對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 父親雖然頭頂「造反派」的帽子,但我卻從未見過、也未聽說他動手打過任何人,倒是他 動不動就寫大字報,與同事中的「保皇派」論戰,言必稱「毛主席說」。他仍然被別人批 鬥,被別人毒打,誰叫他是「地主出身」呢! 1972年初,「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才剛剛過去,對父親的頻繁批鬥才稍稍止息。我那年僅 34歲的母親,卻因長期置身恐怖、驚嚇、悲傷、哀愁以及生活的重壓,積憂成疾,積勞成 疾。身為名醫,卻救治不了自己。母親身患絕症,驟然離世。家中彷彿塌了天。 撇下4個孩子,我們兄弟姐妹4人。最大的姐姐13歲,最小的我8歲。從此,父親又當爹又 當媽,不僅要劈柴做飯,還要縫衣衲鞋,而對於幼小的我,苦役也才真正開始。養豬、養 雞、養蜜蜂、養兔子、捕魚、打蛇、砍柴……所有能謀生的手段都用盡了、都歷練了。巴 山淒冷,蜀水蒼涼。年復一年。沉重的勞役,艱難的生存。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出身」的陰影,也覆蓋了我。「地主崽子!」從班主任牙縫間擠出 來的這句毒性咒罵,至今轟鳴於我的腦際,也將轟鳴於我的一生。小學班主任,那個脊背 彎駝的中年女人,面相兇惡,出言刻薄。彼時,我唯一的長物,是名列全班最優的學習成 績。但只要我稍一得志,班主任便發動全班同學「孤立」我。 在我的身後,常常跟著起哄的孩子群。「地主!」「地主崽子!」伴隨著這類謾罵的,是 無數紙團、樹枝、泥巴、石塊,雨點般地投向我。我常常只能沒命地逃跑。害怕上學,就 常以逃學來躲避。我偶有反擊,就被告到班主任那裡。班主任當著全班的面潑婦似地怒罵 :「你一個地主崽子,竟敢打貧下中農的後代!」 父親得知,氣得嘴唇直抖。兒子受欺負,似乎比他自己受迫害還要難受。激憤之下,他拉 上我,找到班主任評理:「您說我那娃兒是地主?8、9歲的娃兒是地主?他生在新社會, 長在紅旗下,他剝削了哪個?連毛主席都不得說我娃兒是地主!」班主任用鼻子哼地一聲 ,不理。「文革」,父親受迫害,與此同時,整個小學階段,我也跟著受迫害。恐怖的童 年! 「文革」末期,我聽見父親教學生唱一首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啊 ,就是好,就是好!」標語口號似的歌詞,讓我覺得很不是滋味。一日,父親又在小聲哼 那首歌,我實在忍不住,大著膽子對父親說:「好什麼好?看把你打成那個樣子!」父親 朝我投來狠狠的一瞥,那眼神裡有真正的責備,認為我的話簡直是大逆不道。但他並沒有 說什麼,足見他也找不出什麼理由來說服我。 父親迷信「毛主席」,認為什麼都是別人的錯,而「毛主席是英明的」。「文革」後期, 乃至「文革」結束後許多年,父親都持這種固執。為此,10多歲的我常跟父親爭得面紅耳 赤。這些爭論,大都發生在長途跋涉中。在那些崎嶇起伏的山路上,我和父親每隔幾周就 需翻山越嶺,從一個小鎮徒步行走到另一個小鎮。一日跋涉幾十華里。或者為了捕魚謀生 ,或者為了探望在另一個小鎮做工的姐姐或哥哥。 父親真正覺悟是到了1989年。他的兒子,我,因呼喚民主而被共產黨投入大牢,連親人探 視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好幾次父親背負沉重的行囊,輾轉萬里,從四川老家來到廣州,只 巴望能看上兒子一眼,卻被公安局無情地拒之於門外。父親曾投宿於我留在中大的單身宿 舍裡,無望地等著我「出來」。一個來月間,眼看著野蜂在那宿舍的窗下築了巢,兒子依 然杳無音訊。我不能想像,望眼欲穿的父親離開廣州時,是怎樣的老淚縱橫,步履踉蹌。 我被關押一年後,黑獄中突然收到一封來自女友的信。信中有關父親的幾句話,猛撞了我 的心房。女友信中道:「陳伯伯想到廣州打工,養活你……被我勸阻了……」天啊!父親 把我拉扯成人,歷盡多少艱辛,好不容易才熬到我研究生畢業,我工作兩年,還沒來得及 盡一份孝心,難道還要60多歲的老父再來廣州賣苦力,養活我這個百無一用的囚徒?我緊 攥著信紙,第一次在看守所忍不住大放悲聲。 出獄後,發現父親變了,再也沒有了迷信「毛主席」的痕跡。父親完全看穿了共產黨的本 質,他理解兒子、理解民主,對我的所思所為不僅沒有半點責備,而且毫無猶疑地予以贊 同和支持。 我熟知「文革」,對那個時期的主要事件和標語口號倒背如流,常常令長輩和同輩驚異。 他們估算我的年齡,「文革」開始時不足3歲,「文革」結束時也才13 歲,何以竟能對「 文革」瞭如指掌?殊不知「三歲定終生」。「文革」於我,不僅留下深刻印象,而且賦予 深刻影響。不僅落下「恐懼症」,也催生遙遠的夢想。以至於後來識破專制,追求民主, 都溯源於「文革」時期的慘痛記憶。 (原載香港《開放》2006年5月號,「文革四十年」專題。該刊所用標題為: 〈文革摧殘我的童年〉)◇ ⊙陳破空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41.12.46
文章代碼(AID): #14NAg1Ix (Epoch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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