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有關M型社會的二三事

看板media-chaos (媒亂(媒體亂象))作者lavenhill (黑洞裡的人)時間18年前 (2008/01/19 09:25)推噓2(2推 0噓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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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從媒體的本分談起。媒體的工作就是傳達社會現況，並且設法加以詮釋。在特定的認知場域或框架下，讓讀者可以解釋這些社會事件，並據此得到讓自己安心的結論。我想可以這麼說，媒體提供了一副有色的偏光眼鏡，不但可以選擇性的遮蔽某些事物，並且告訴你該如何看這些景物，才正確。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體驗，及所能接觸的人群太少，頂多只能看到身處社會中的一小部份。為了要對整個社會有通盤且較全面的了解，人們發展出社會學、經濟學等學科方法，評估較大社會群體的情況。我們是有了一些方法，也做出了些成果來。但除了學者或少數具備專業素養的決策者之外，社會大眾也想了解這個社會長得什麼樣子，想知道我們的社會前景如何，自己的定位又在哪裡呀！當然，我們可以要求學者和政府公開這些統計資料和研究成果，但這些研究成果通常太過於龐雜，或是需要一定的專業訓練，才能從中解讀出意義。一般大眾通常沒有專業的背景訓練，故選摘、詮釋這些資料的工作，就是媒體的工作了。另外，媒體也擔負了眾人之眼的角色。透過攝影機的鏡頭和記者的筆，閱聽眾得以看到自己所不能見的世界，以此建構了我們對世界的認知與觀感。從媒體所觀看的世界，是經過加工處理過的產物。我們是可以刻意讓自己不照著媒體預先設立好的角度來觀看世界，可以站在對立的一面，可以選擇接受哪些是我們要的、哪些是我們不想要的…但即使如此，這些順應和反對的立場，還是處在媒體所給定的邏輯之下。其實，我們的選擇，從一開始就很有限。「M型社會」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雖然很多人都覺得每件事情都要M一下，實在有夠令人厭煩，且毫無創意可言，但我覺得這趨勢並非完全無可取之處。至少媒體開始發揮社會學的想像力，試著用有系統的理論，造就出簡明有力的論述支撐，來解釋一些以往可能會被歸類為個人因素的事件。雖說這些解釋常常沒有經過嚴謹的檢證，但能夠告訴大家這些事情不僅僅是某個人的事情這麼簡單而已，而能用社會整體的角度去觀看單一事件，這種現代公民應該要有的「社會學想像力」訓練，能夠有，就算是一件好事。但現在的情況就像鸚鵡學人話一般，遇事皆M型，再有想像力的理論被如此濫用，也都變成不知所謂的發語辭了。尤其危險的是：這種看事情的觀點，已經逐漸成為人們解釋事件的唯一方法了。人們不再需要多花腦力去想新的原因來解釋所看見的現象，通通都有個現成的模式可以套用進去，唉，M型社會嘛！至於其他諸多的可能性，就不用再多想了。那麼這一波M型氾濫是怎麼來的呢？我倒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新現象，M型思惟早就在我們的認知發展過程中生根茁壯，只不過現在他有了個名字，大紅特紅罷了。仔細觀察一下我們的新聞報導，就能發現有資格登上報紙版面的，並不是我們身邊天天都能遇見的尋常事情、尋常人物(好啦，以我這種升斗小民來說是如此)。有資格被稱做新聞人物的是哪些人呢？通常都是處於社經地位光譜兩端的少數人群。當媒體總以不成比例的版面和時段來關注這兩端的人發生了什麼事、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時，新聞報導怎麼可能不呈U型分佈呢？而理應反映社會整體現況的研究調查，在提供對讀者有意義資訊的大前提下，焦點也常放在那些不尋常的地方。所以我們不大可能在新聞報導中看到如下的字句「本年度台灣地區人民的收入呈常態分佈…」，這不是有新聞價值的東西。但是若結果能支撐現有的流行理論，就能拿出來強調，以再度強化讀者對此理論的信心與依賴。這很奇怪嗎？其實一點也不。我們在做研究、寫報告，不也依據同樣的邏輯在行動嗎？我們要找的，要嘛是足供佐證某個理論、假說的證據，要嘛就是無法用理論解釋的特異現象。而那些理所當然的、不值得讓我們花大篇幅仔細討論的一般常識，就在我們的心智運作中被忽略掉了。難怪，這麼多的U型報導，造就出我們所理解的M型社會。檢證此一概念被媒體強力推廣，且深入人們心中的證據，就是「M型社會」這個詞確實已進入我們日常生活談話的詞彙庫了。昨天我去一家小義大利麵館吃麵，老闆一看到我就大吐苦水，說前天去買油，一桶油漲到三百多塊，原物料也都一直漲，你看昨天接到電費要一萬多塊，賺錢的都馬是大老闆。可是小老百姓薪水都沒漲，來的客人越來越少，也不會點比較貴的餐點。唉唉，「M型社會」嘛！當然老闆也有能力分析物價上漲、薪水不漲是諸多因素影響下的結果，像是原油價格飆漲、中國需求強勁、台灣代工產業毛利下降等等。但這些錯綜複雜的現象陳述都可以用「M 型社會」四個字一句打死。天啊！這實在是太好用了！明明M型社會只是個很籠統的描述，頂多告訴我們社經地位分佈有朝向兩極化的趨勢，面對許許多多的社會現象，它絕對不是惟一，離完善大概也很遙遠的解釋說法。但現在它就像是一台垃圾車一樣，你有不滿嗎？你的生活不愉快嗎？來來來，把你的報怨跟不爽通通都丟進去，你就可以不用再想下去了。我的看法是：一件事情要有意義，才有被人們注視的價值。而價值從何而來？讓某些人可以從中獲取利益的事物，便有價值。我不擬在這篇文章中討論媒體操作這一套「M型社會」的邏輯，背後是否有什麼政治上的陰謀或不良意圖。但至少在商業邏輯上，掌控民眾詮釋生活情境的發言權，就等於掌握了數以億計的商機。這並不難以理解，因為這套說法已經深入人心，成為人們解釋世界的方式，看看商周靠著「M型社會」、「藍海策略」賺了多少錢；而藉著操作「宅男」、「台客」等商業符號，又創造了多麼龐大的產值。史達林說，一個人的死是悲劇，百萬人的死是數字。但人們總會繼續追問下去：這數字到底代表了什麼意義？對我們這些未死之人而言，這對我們有什麼幫助？當然，這是媒體的責任。但跳出某些媒體所給定的邏輯，試著接納其他不同的觀點，找出更多解釋這個世界的方式，這就是我們的權利。若做不到這一點，大概也沒啥資格抗議人家把我們當笨蛋來看了。多看、多聽，多討論。除此之外，我倒是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29.7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