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雷] 尼采與《黑暗騎士》、《險路勿近》、《少林足球》（下）
從尼采的「擲骰子」談起：《黑暗騎士》、《險路勿近》、《少林足球》
（下）
如果上一篇沒有直接END的話，這續篇還可以讀讀看...
中場休息是上廁所用的...XD
5
曾在某部落格讀到一篇評論，認為小丑威能開太大，玩弄所有人於股掌中，
讓以「寫實」為訴求的新蝙蝠俠電影，出現不平衡的違和感。
那些看似毫無理由的惡戲，狹玩人性弱點的狡獪，
洞悉對手所有計劃又能將計就計的細膩機智，
讓小丑這個來歷不明的角色過度強大以致欠缺深度。
本該心思複雜的雙面人哈維，被小丑三兩下就推向邪惡，
後者推動前者向惡的論述又太空泛，
而前者雙重人格的衝突就這麼被扁平化了。
上述批評的問題，在於誤將小丑當成一個「具體人物」來看待，
不如將他視為「現實世界裡的不可知深淵」，一種無血肉的，抽象的恐怖；
比如另一部電影《美國殺人魔》（American Psycho），真正讓我們感到恐怖的，
不在於男主角殺了多少人，或者他那些變態殘暴的幻想，
而是「沒有人相信他殺了人」，
人們只把他當做光鮮亮麗、西裝筆挺所包裹的一團抽象符號，
所以「他這個人等於根本不存在」。
人們害怕自己不存在，而強大的恐懼也會反過來抹消人的存在。
如同卡謬《瘟疫》所說：
「瘟疫不是一件按照人的標準而造成的東西，因此我們告訴自己說：
它只是一種心靈上的妖怪，一場總會消失的惡夢。但是，它並不常常都消失。
並且，從一場惡夢到另一場惡夢之間，結果反倒人消失了。」
在瘟疫肆虐的陰影下，人們感受到的是感染人數、死亡人數、發病率、致死率、
疫苗接種人數、副作用的機率，甚至因接種疫苗而致病、死亡的人數...
諸多統計數據取代了人命。
黑死病讓全世界死了7500萬人。
這種恐怖的力量十分巨大，卻沒有形體，以致近乎超現實，
所到之處人們無計可施，只能眼看著災難發生，
每個「具體的人」就這麼被抽象化為一具具屍體堆疊積累的數字。
小丑就像瘟疫，製造集體恐慌，在兩艘船都有炸藥的情況下，
使人們竟想按鈕炸死另一艘船上的三萬人，
因為恐懼讓人命失去價值，沒有意義，此時三萬也不過是個數目而已。
歐洲人將對黑死病的恐懼投注在吸血鬼傳說上。
吸血鬼對於人們的邪惡誘惑，所激發出的愛慾想像，
又讓它得以從羅曼史吸取養份，生長出角色自己的肉血肌理。
抽象性可以讓恐怖所向披靡。
圍繞著恐懼對象所發展出的種種傳說故事，是人們試圖藉由「寫實化」而緩和它、
收編它的手段。
就像許多恐怖電影總要為殺人魔或幽魂怨靈編織一段悲慘的童年遭遇或創傷敘事。
超乎想像的抽象性，絕對的自由，
讓小丑註定是個無深度的角色。
他的魅力也從此而來，飛揚跋扈，躊躇滿志，來去自如。
警方完全查不到關於他的任何記錄，像是憑空而降；
而當觀眾試圖猜測他的過去，也會被一再更改的「嘴如何被割開」的故事所迷惑，
如墜五里霧。
他之所以能在自由的光滑平面上高速狂飆，
乃因沒有情感，沒有道德，沒有任何朋友家人，
沒有人格與歷史的縱深，故也沒有恐懼。
人格與歷史是身為一個「人」的縱深，卻阻礙了小丑那種高張狂妄的自由，
蝙蝠俠、哈維、高登等人有弱點，不能隨心所欲，因為他們有愛（礙）。
相對地，看小丑肆無忌憚到處破壞，大做人性實驗，
我們竟會有種痛快感。
6
在《黑暗騎士》裡，小丑所製造的破壞與悲劇，
正源自蝙蝠俠等英雄們的執念，以及他們為追捕小丑所做的一連串選擇。
與其說小丑代表著混亂、瘋狂、無秩序，
不如說他是理性秩序自我爆破產生的黑洞。
混亂是秩序的反面，瘋狂是理性翻轉後的黑暗面，
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小丑對蝙蝠俠說過：
「我不想殺你，沒了你我還能做什麼？」
「你就是不能讓我死，對吧？」
「你一直遵守這些規則，還覺得它們能救了你。我只有一條規則，那就是打破規則」
這些話貼切地描繪出小丑與蝙蝠俠的關係乃彼此依存。
傅柯在《外邊思維》一書提出了這種看法：
假如人們不向律法挑釁，人們如何能夠認識律法並真正體驗它？懲罰只是被激怒的律法。
假如懲罰可以被那些違法者的任意行為挑釁，律法就會在他們的支配之下；他們就可以觸
摸到它並隨意令它出現；他們就是它的陰影和光明的主人。
挑釁律法是為了讓律法自我曝露，進而支配律法，
而律法也需要有人來挑釁，才能施加懲罰，自我證成，
否則律法的存在沒有意義。
小丑只是一層張狂的，上了油彩的皮膚，
在他的罪愆惡行、放肆的笑聲、歌頌混亂與瘋狂的名言錦句（"Why so serious?"）背後，
其實是理性選擇所伴隨的風險與反噬。
小丑：「我不過是幹了自己擅長的。我利用了你的小計劃，然後把形勢逆轉了一下。」
在《黑暗騎士》裡，理性選擇的風險以諸多道德兩難來表現。
就像硬幣的兩面，這之所以是個難題，就是因為只有兩個選項，
無論選哪一個都會產生傷亡。
哈維及《險路勿近》的奇戈，都以擲硬幣來決定殺人與否。
當哈維的硬幣兩面出現差異，而他以擲硬幣做抉擇時，已經陷入復仇的偏執。
若道德抉擇進入擲硬幣強迫二選一的地步，就必定是雙輸，
無論選哪一面都有道德瑕疵。
一個有趣的點是，雖有人說小丑不夠「寫實」，卻不見誰如此抱怨過奇戈。
事實上後者比前者更讓一般人無法想像。
《黑暗騎士》對小丑的行為提供了很多理由--製造混亂、玩弄人性、滿足促狹的惡趣；
相較之下，奇戈沒有如此高蹈的態度，只低調寡言，沈默內斂。
看似瘋癲的小丑會做出啥事並未讓人覺得太意外，
但奇戈的一舉一動始終牽引著觀眾，劇情接下來怎麼走根本難以預測。
觀眾從小丑的踰矩言行感受到的痛快感遠大於恐懼感，
比起小丑，奇戈更令人感到恐懼。
若說小丑是理性選擇的風險，災難隨時可能伴隨著後果而來；
奇戈則是「理性本身」自行運轉的封閉迴圈，
他完全依循自以為的規則做事、一板一眼、堅持目標，從未思考這件事善或惡。
鮑曼在《現代性與大屠殺》裡評論納粹屠殺猶太人的行為：
「人類記憶中最聳人聽聞的罪惡不是源自於秩序的渙散，而是源自完美無缺、
無可指責且未受挑戰的秩序的統治。它並非一群肆無忌憚、不受管束的烏合之
眾所為，而是由身披制服、循規蹈矩、惟命是從，並對指令的精神和用語細緻
有加的人所為。」
這種「循規蹈矩」的邪惡，
也在《黑暗騎士》裡眾人「投票表決」是否該炸掉另一艘船時顯露出來。
應該被提出的問題是：「難道經由民主制度的背書，就可以犧牲另外三萬人的生命？」
若人們開始「投票決定」是否要炸掉另一艘船時，就已經造成道德汙點了。
即使從自利的角度看，你覺得犧牲別人保全自己是合理的，
可是這樣一來你遲早也會被別人犧牲掉。
這心態說明了為何有那麼多猶太人默默地看著別人被納粹送入集中營，
因為他們總覺得被送進去的只是「特例」，不會輪到自己...
當哈維和奇戈要求被害者擲硬幣時，在道德上，人命這種事「不應用擲硬幣來決定」，
也就是說，殺或不殺根本不是可以被二選一的問題。
不過，《黑暗騎士》終究給了我們第三種選擇：兩面都不選。
破解兩難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跳脫僵化的二元邏輯，尋找第三種可能。
真與假、對與錯、正義與邪惡、計畫與瘋狂。
反此種種，難道如同硬幣只有正、反兩面，不容許曖昧的空間？
在周星馳主演的《少林足球》裡，那枚卡在縫隙裡直立的硬幣，
就示範了在「公」與「字」之外的第三種或然倫（XD）
和《黑暗騎士》的哈維剛開始一樣，
三師兄在丟出硬幣之前，心中早有定見，根本不關心哪一面朝上；
而發揚少林功夫是主角的夢想，
擲硬幣只是三師兄以現實世界的運作規律來澆熄主角熱情的手段。
最後硬幣竟能突破機械化的二元邏輯，出現第三種結果。
這當然是「美夢成真」的超現實想像實現的一刻。
此處主角的夢想已經毋須在理性與瘋狂中二選一。
他滿腔熱血所貫注的想像力，唐吉訶德般的傻勁，
使得現實世界的運作規律也隨之起舞，影響了擲硬幣的機率。
可是，《少林足球》跳脫二元對立的想像難道不會太一廂情願、天真爛漫？
他們並非坐地空想，而是集合眾人之力實踐夢想，
故此夢想包含了積極行動達成目標的能量。
7
《黑暗騎士》裡，小丑設計的最後一個兩難困局被破解，蝙蝠俠認為是由於人們仍有良
知。許多觀眾覺得這種安排對人性太過樂觀。
然而，真正阻止船上眾人按下引爆器的原因，不是人們很有良心或道德感，
這從把引爆器丟出窗外的黑人老大身上可以看出來。
黑人老大：「讓我來做你們十分鐘前就該做的事。」
他指出眾人害怕在兩難情境下做出選擇，只會拖延時間，
故自己以積極行動代替眾人做出道德決斷；
但拖延時間的被動態度導致另一艘船放棄按鈕，反而成就雙贏。
因此，「不選擇」，或者該說「延遲選擇」，
有時可以是更好的「第三選項」。
這跟哈維妒恨之心的「延遲反應」不同。
妒恨的延遲反應是當下對刺激無力反應或不敢回應，
只好事後對著「過往痕跡」哀嘆不捨、怨天尤人、懷恨算計；
而船上眾人的「延遲選擇」是不被眼前的刺激所迷惑、引誘，
在幾經忖度，觀察狀況後才做決定。
尼采《偶像的黃昏》：
「習慣讓眼睛放輕鬆，有耐心，讓事物能在你眼前發展；學習如何延遲判斷，從各方面
調查、理解一件事情。性靈培養的第一步即是：不要立即對一刺激做出反應，要好好地
掌握住克制和勘酌情勢的本能。」
另一方面，哈維由於「延遲反應」而心懷妒恨，
反過來突顯「當下反應」的重要性。
尼采在《權力意志》也說了，「罪犯、土匪與海盜」因為容易受到某種情感衝動的趨策，
比一般人更勇猛果敢。
意思就是，由情感所推動的道德直覺，或某種直觀素樸的判斷力，
能夠在當下穿透錯諸複雜的種種考量，直接做出善或惡的道德判斷。
如同最後看著蝙蝠俠離去身影的小孩：「蝙蝠俠為什麼要逃跑？他又沒做錯什麼。」
如此孩童之眼的純真，以及黑人老大的義無反顧（或許由於自知重罪極刑而無懼死亡），
和《少林足球》同樣跳脫了「二選一」的思考模式。
《黑暗騎士》最後兩船皆倖存的結果，
來自於「延遲選擇」的深思熟慮與「當下反應」的積極行動兩者的結合。
於是，「二選一」的「你死我活」可以轉換成「二合一」的「同仇敵慨」，
雙輸變成雙贏。
也有觀眾以「偽善」稱呼那些船上的人不敢按鈕的行為，
但無論出於偽善或懦弱，它終究避免了數萬人的傷亡。
蝙蝠俠的面具，小丑的妝扮，不都是種偽裝？
可是他們做為善惡兩端都能激發出真實的能量。
哈維的「假擲假硬幣」是淪落「邪惡」的他又回到「善良」的翻轉契機，
最後他能「犧牲」而成為英雄，則是蝙蝠俠與高登為維護高譚市民的希望而合演的
「作假」安排。
也就是說，他在世時當不成英雄，也當不成壞蛋，乃因「假的不夠真」，
當「真的」像個英雄死去時，才被「假造」成悲劇英雄，這是「假的夠真」。
蝙蝠俠自己維護正義的最大動力來源--瑞秋的愛，後來不也是個「假希望」？
實在「假得太真」了，瑞秋的死和信件被燒，讓這甜美幻想可以永遠留存布魯斯心中。
因此，「偽善」與否其實無妨，重點是能否「弄假成真」。
《險路勿近》最後老警長的兩個夢境，提及早已不在人世卻看來更年輕的父親。
夢中即使他未能完成父親的使命（交代的錢弄丟了），
父親仍會在前方拿著火炬穿越黑暗，等待他的追隨。
於是，電影就這麼在沈鬱低迴的氛圍下結束。
有人將老警長的夢境解釋為希望，
但父親等待老警長的地方不外乎是死亡，無所歸依的老人們也逃不了的最終歸宿。
也有人把它解釋為悲觀絕望，
但黑暗中手持火炬的年輕父親，又是多麼正面明朗的形象。
其實兩個夢境同時蘊涵了光明與晦暗、年輕與蒼老、希望與絕望，
而這告訴我們的是：希望就在深刻的絕望裡。
經歷險惡的時代，即使是一點磷火，也能帶領人們摸索前進。
就像大衛林區的電影《藍絲絨》（Blue Velvet）所說：
「唯有通過黑暗，才能走向光明。」
黑暗的存在使光明更值得呵護。
於是，我們不妨選擇做個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賭徒，擲把骰子，丟個硬幣，
冒險走入暗夜，尋找隱藏在偶然無限或然率裡的一閃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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