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 雪地上的灼熱之花:《國寶》的藝術執著
內文有雷且具個人觀點,推薦觀影後再讀。
本片本週以「IMAX 4K全新升級版」與Dolby Cinema版本重返大銀幕,
有意還請把握。
圖文網頁版:
https://vocus.cc/article/6965d63dfd897800017d348b
預告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nqsxKY37-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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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的灼熱之花:《國寶》的藝術執著
日本電影《國寶》改編自吉田修一同名小說,由奧寺佐渡子改編劇本、
李相日執導,不僅打破日本影史紀錄、入圍奧斯卡國際影片,在台灣也掀起
歌舞伎旋風。電影從立花權五郎(永瀨正敏飾)執刀決鬥的前一刻死於槍彈,
在大雪紛飛裡浴血倒下起始,俊介(橫濱流星飾)的《曾根崎殉情》與喜久
雄(吉澤亮飾)的《鷺娘》為終,都是燃燒生命以自身獻祭,為的就是發自
內心的那聲「好美啊」。電影藉由歌舞伎呈現的,是日本為了畢生堅執的信
念以藝獻祭的精神,令人深受撼動。
背對背的宿命
少年時期的喜久雄(黑川想矢飾)與俊介(越山敬達飾)是背對背相伴
的戰友與對手,演員變換呈現的不只是年紀:有家族庇護的俊介,原本的漫
不經心收斂為專注,然後變成防禦至逃避;只有技藝依靠的喜久雄則是收盡
灼亮眼神,只讓火焰在體內高溫燃燒,終與惡魔交換契約。半二郎(渡邊謙
飾)選擇喜久雄代演阿初後,兩人的順境與逆境就互為消長。當喜久雄顫抖
著淚訴「好想把俊寶的血大口喝下」時,俊介的眼神溢出「多希望是我站上
舞台」的痛苦──一個是嫉妒到想要吞噬,一個是渴望到靈魂都在顫抖。
追求極致的孤寂
然而追求藝術的極致,是看到的時候,即使是懸崖峭壁,也只能趨近攀
爬,直至登臨,盡頭接近美,接近死亡,也接近孤寂,那個過程周遭的人往
往很遠,只有一起追求的夥伴會比較可能接近,喜久雄和俊介就是。但若不
在一個層級,無法激發彼此的能量,還是會被無情甩下,眼看對方到臨自己
無法契及之處,幾乎等於毀掉自身的存在價值──這就是為什麼俊介與春江
離開會場、逃離家庭、最後還是回來的理由──召喚俊介回來的不是父逝、
名號,而是身為演員的靈魂,依舊渴求得到正視的甦醒。
才能與血緣的辯證
不只是花井半二郎將俊介踢下山崖,俊介回歸之後,國寶萬菊(田中泯
飾)對喜久雄亦然。當丹波屋沒落,喜久雄使盡心機仍被驅逐,俊介將欲離
開的喜久雄攔住,對他說「我會想辦法讓你再站上舞台」時,是真心理解喜
久雄的執著(即使輕視他利用彰子的手段),然而後者的心情多了自尊被折
辱的不甘與恨意──在他心裡,俊介畢竟是那個離開舞台多年仍被眾星拱月、
予取予求的「少爺」。只有同樣落到「無論如何也想站上舞台」最卑下的境
地、能拋棄一切驕傲,對歌舞伎「恨」極也無法不愛的境地時,喜久雄才能
重新成為容器,在天台上漫舞,讓「藝」徹底占據他的生命。
血緣不能代表才能,而是積累至足以站上舞台、容易得到目光的資源,
這是俊介生於歌舞伎世家擁有的特權;俊介也因此悟及了「才能」不僅反覆
練就的「藝」,亦是人生經歷塑造出的獨特詮釋,也就是「不是打敗你,而
是只有我能演的阿初」──只有我能演繹的作品。
舞台下映射變化的鏡子
在兩人追尋藝術的路上,俊介逃避最後回到原地,喜久雄則是爬高至極
寒的雪峰。電影刪掉小說裡大部分的人際連結,女性角色則是過程中的鏡子,
以自己的面貌映出喜久雄的變化。演員寺島忍本是歌舞伎世家、身為俊介的
母親幸子連結了父子師徒三人的矛盾關係,「戲子都很下流」的痛斥,直指
這個男性獨尊、以扮演女形為藝術的行業中隱含的利益與自我中心,萬般不
願仍然收留了喜久雄,以及喜久雄必須離開丹波屋時回身的那一點不忍,則
是她的真情。福田春江(根本真陽→高畑充希飾)見證喜久雄與俊介從青春
至成人,她的一腔真情熱血終究選擇了願意向她展現脆弱、真正需要「她」
的人。藤駒(見上愛飾)準確看中喜久雄為戲獻身的熱情,她說「第二或第
三也可以」尋求依附,直至遠望著高高在上的背影時終能承認:那份熱情沒
有她與女兒綾乃的容身之處。彰子(森七菜飾)同樣付出一切讓喜久雄不至
於真正落入泥塵,但在喜久雄心中她僅是一個未滅的可能,「你在看什麼?」
兩人在天台上的互視令人印象深刻──儘管喜久雄看的,是彰子映現的自己。
電影的兩場性愛相關場面也體現了喜久雄親密關係的變化:向春江提議
結婚是尋求依靠與安撫恐懼,兩人看似親密但姿勢是春江趴在喜久雄刺青的
背上,誰都沒有看對方,誰都沒有真正把感受傳達過去,喜久雄的提議像是
因為他此刻身邊只有春江可以要求,這跟在大廳裡俊介眼前只有春江的處境
形成強烈對比。跟彰子的床戲看似激情,但同樣沒有視線交會,彰子熱烈的
身體僅是喜久雄緊緊攀住的浮木,彰子父親聲稱斷絕關係時的跪地則是沉沒
的絕望。
藝術的絕景與立足之地
俊介的藝回應高處俯視的目光,喜久雄追尋的是雪花紛飛的絕景,那是
人生一路掙扎迤邐,塑造、追尋、回應、和「藝」結合相融、證明我之為「我」
的初衷,即使恨也無法離開舞台,最終化為火焰、流盡鮮血後倒在雪地上的
獻身。我很喜歡綾乃(瀧內公美飾)描述欣賞喜久雄表演的話語:彷彿「過
新年」的期待、「忘了一切,進入我的世界吧」的邀約、「帶領我走入從未
見過的地方」的「藝」,正是歌舞伎、電影、乃至文學藝術帶給觀眾讀者的
精神食糧,置身於那個隱約想像、期盼存在的絕景。當觀眾被帶入「從未見
過的地方」時,藝術家的生命才獲得意義。
用身體表演的演員,生命只有一半是屬於自己,唯有將角色與自身融合,
讓自己徹底死亡後才能「回到自己」,並且欣賞自身創造的絕景──俊介直
至難以行走,仍然堅持演完《曾根崎殉情》的阿初,殉身回應家族血緣的期
望;喜久雄的《鷺娘》將肉身燃燒殆盡,在冰冷的雪地裡開出最灼熱的花──
那是藝術生命最終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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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鳥飛過去了,天空還在。就是這樣。
我懷疑,但,就是這樣了。
有時候,眼睛只肯告訴我這麼多。
陳斐雯 貓蚤札(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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