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 奧德賽：一段以遺忘開啟的不可能旅程

看板movie (電影)作者shehand (游魚絲的決定)時間50分鐘前 (2026/08/27 21:46)推噓0(0推 0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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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喜歡 Robert Pattinson 的蝙蝠俠，但在《奧德賽》裡的 Antinous，但我看得真的尷尬到不行。他戲份不少，一直邪笑、挑釁、威脅，但我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想幹嘛？貪圖Penelope的美色？要王位？要特權？要報復？還是單純就反派？其實不止是Pattinson，整群「追求者」20年來聚在 Odysseus 家裡吃吃喝喝，逼Penelope選一個人改嫁，而非直接殺了王后然後篡位，簡直是一群佛心來的。這個神話一般的劇情設定，諾蘭沒有重新解釋，只是很臉譜的用二元善惡對立方式處理：Od ysseus/suitors、王/篡位者，空王座因為主人的離開/計謀/罪惡引發了人心墮落，創造出這些suitors，王卻因為自責逃避痛苦的記憶，導致國家黃鐘毀棄20年，只有等到最後Ody sseus回憶記起自己毀棄家園/宙斯法則的過錯，殺了這些suitors，才回到了已經被自己摧毀、不再存在的家園：一個被放逐的「西方」。這樣看來，Pattison與他的快樂夥伴，只是Odysseus（無法）回到自身的一個過程、一個幻影，跟雅典娜鬼魂一樣。殺了他們的血腥暴力，與木馬屠城不同，前者是自我反省，後者則是針對他者的殖民。因此Odysseus有了一個「本質」，他是一個具有反思智慧的主體，其他貴族軍閥只是主體墮落後的客體，也就是Pattinson演出的不知所以的Antinous。諾蘭奧德賽史詩中Odysseus 的本質，就是這個個與希臘古代貴族政治中其他競爭者的「差異」，這個善 /惡的二元，是本片中諾蘭最不諾蘭的地方，也是這部片令我最出戲的所在。一我以前一直很喜歡《全面啟動》及《星際效應》，從記憶、罪惡感、自我超越，到人被自己的創造反噬，都是他很擅長的現代性悲劇。《奧德賽》裡也是一樣。 Odysseus 為了回到 Ithaca，想出木馬屠城的計策，但讓他得以回家的手段，也摧毀了支撐「家」的倫理原則，讓他無家可歸。這是很基本的現代性批判：手段完成了目的，同時摧毀了目的。奧德賽的歸鄉路程，是回到一個沒有家鄉的所在，這就是諾蘭對於Odysseus中面對獨眼巨人「nobody梗的詮釋」：no home。 Nobody 不再只是一個騙過獨眼巨人的語言把戲，而變成 Odysseus 自己的存在狀態—— no home的流離失所。此外，諾蘭電影的精妙處就在於，這個「不可能」的歸鄉，卻又面臨了重重阻礙，在航道上的各種神魔挑戰，使得這個不可能的旅程根本無法進行，讓Odysseus不斷重回那個如同「全面啟動」混沌領域的沙灘。然而，航程中不斷重複的失敗，不斷回歸的沙灘，只是Odysseus自己「不想要回家」的結果，只是他不願面對無家可歸的防禦機制。換句話說，奧德賽返鄉旅程的挑戰並不是破壞這個旅程，而是在讓這個旅程持續，不斷驅使Odys seus重複出海失敗的驅力，確保他遺忘自己無家可歸。對諾蘭而言，這個不斷重複的失敗驅力是一種對記憶的壓抑，是一個與星際效應「走進暗夜」相反的選擇，一種在創傷外徘徊的流浪，透過這種重複失敗的旅程，Odysseus掩蓋了返鄉旅程本身的「不可能」。另一方面，海上的神魔、誘惑、風暴、怪物這些外在險阻不僅具有旅程延續的功能，也具有精神分析理論的「移情」壓抑功能，將真正的考驗掩藏在形形色色的各種冒險後面，確保Od ysseus失去對木馬屠城的記憶。因此，奧德賽的航程冒險同時具有兩個遮掩功能，一個是掩蓋返鄉的不可能，一個是遮掩Odysseus的心理壓抑。這個雙重壓抑的結構讓他滯留海外，直到找回記憶，超越險阻，這段不可能的返鄉清場殺了所有suitors的旅程才正式開啟。他回到Ithaca，拿起弓，殺光所有suitors。二這個敘事結構非常諾蘭，非常現象學，層層堆疊的後面卻是一個空無，一個創傷（例如全面啟動的亡妻記憶），唯一能夠離開這個如同海上漩渦的出路，就是拾回記憶，進入黑夜。但諾蘭在這裡也遺忘了某些事情，Odysseus已經打了10年古代戰爭，攻城、殺戮、掠奪、奴役，不是到了木馬進城的那一刻，才突然污染了一個原本純潔的文明。諾蘭這個遺忘，將希臘古代城邦預設成一個純真田園，在木馬以前，有一個仍然值得回去的家；木馬以後，Odys seus 犯下原罪，因此失去了家園。木馬屠城也就成了顛覆青銅世界的原罪事件。因此，諾蘭的遺忘，賦予了 Odysseus 與其他王權/王后競爭者的「差異」，一個毀棄家園的「原罪」，也就是說，諾蘭這個遺忘的功能，在於掩蓋Odusseus本身也只是邁錫尼城邦追求權力的一個suitor。只是他先佔到了那個位置，他只是已經成功把自己的暴力變成了秩序。只當幫觀眾揭露這個遺忘，諾蘭透過奧德賽史詩電影所開啟的旅程才正式展開。三諾蘭的電影一直都很顛覆，本次對神話元素的詮釋也很卓越，以心理角度說明神、Athena、創傷、幻覺及記憶。可是他卻停在了政治結構之前，默認Odysseus無庸置疑的王權，他奪權的暴力因為發生得夠早，於是沉澱成了王權、家庭與合法性；其他貴族的暴力因為來得較晚，就成了僭越、混亂與邪惡。他們跑進他的房子吃他的東西、搶他的老婆、奪他的王位，都是他自己木馬屠城後的原罪衍生物。清理門戶也就理所當然，這不過是Odysseus超越自己。但為什麼這個王權本來就是他的？針對政治結構及權力鬥爭的議題，諾蘭必須保持沈默，才能確保Odysseus 與其他政治精英的鬥爭、暴力及殘殺書寫成一個菁英個人的罪惡感與自我救贖。只有忘記起這些Odysseus上位前的政治歷史，掩蓋他也只是一個成功軍閥，才能開啟諾蘭自己的旅程，回到他對特權無需質疑、現在卻不在可能的故鄉。在這個故鄉，那麼 Odyss eus 拉弓時，殺掉的不是另一群與自己同樣透過權力、婚姻與暴力爭奪秩序的人，而只是一群侵入自己家中沒有靈魂的惡徒。所以諾蘭必須要遺忘Odysseus王位的來源、希臘秩序的文明歷史、以及特洛伊戰爭的起源。只有忘記國色天香的海倫，忘記希臘崛起時的血腥以及登上王座前的暴力手段，諾蘭才能回到自己見而不得的原鄉，一個曾經擁有、卻已經消失的樂園，一個享受無庸質疑特權的美好田園文明。在這裡，權力無需面對Pattinson之流等挑戰者，因為他們都只是自我認識的精神產物，是精神回歸自身的環節/消滅。四奧德賽的敘事結構還是如同諾蘭一直以來的水準，精巧細緻，但這次我看的出戲，主要就是這些在Odysseus家中的suitors 在戲中過於扁平，缺乏政治動機。但我認為，這是諾蘭奧德賽的必然結果，只有遺忘英雄的系譜，壓抑政治、權力及家族的血腥歷史，才能開展精英式自我批判與救贖的旅程，向木馬屠城計的謊言與暴力做告解。諾蘭的遺忘，開啟了他精心打造的史詩電影，也鑲嵌在這段不可能的返鄉之旅。因此，觀影後的感覺是一種淡淡的失落，覺得似乎哪裡不「諾蘭」了，因為有一個碎片被遺忘了。要讓奧德賽更「諾蘭」，或許可以試試看，以Odysseus上弦拉弓、準備殺戮開始，彈弓的同時，回憶倒轉自他登上王位前的權謀鬥爭以及特洛伊戰爭10年的血腥殺戮，木馬屠城則暫時結束了戰爭，讓他遺忘自己的本性，在返鄉旅程中錯將自己視為英雄，直到歸鄉後重新大開殺。弓弦彈響之後，是英雄驚覺自己竟是韃虜，而殺或不殺也可以是全面啟動般的開放結局。 ---- Sent from BePTT on my iPhone 13 Pr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36.8.80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movie/M.1787838394.A.45D.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