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故]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清‧黃景仁《綺懷》十六首之十五:
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纏綿絲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後蕉;
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憐杯酒不曾消。
黃景仁是清代有名的苦吟詩人,
他的詩常常透露一種淒苦的感覺,
這當然與他的遭遇有關。
他的一生,大概可以用「貧病愁苦」四字概括。
他四歲喪父,十六歲應童子試,三千人中名列第一,
十七歲補博士弟子員。
但他的功名也到此為止,此後履試不中。
二十歲開始,浪游於浙江、安徽、湖南、江西等地為幕客,
在安徽學政朱筠幕中時,於采石磯太白樓即席賦詩,傳誦一時。
二十七歲至北京,次年乾隆帝東巡,召試,取二等。
三十三歲,客陜西巡撫畢沅幕,次年回京,為候補丞,未補官。
三十五歲,他等不到補官,為債主所迫,抱病赴西安,中途病逝。
《雜感》
仙佛茫茫兩未成,只知獨夜不平鳴;
風蓬飄盡悲歌氣,泥絮沾來薄倖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莫因詩卷愁成讖,春鳥秋蟲自作聲。
這是他自己自況的一首代表作,
古代讀書人學而優則仕,求仕不成,則求學仙學佛,
如今他學仙、學佛也都不成,當然只能夜裡獨自作不平之鳴了。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說盡世人勢利的眼色,
而且反過來說,你們瞧不起我書生,我書生也瞧不起你們。
不過現在這句「百無一用是書生」完全被用在貶義了,真是糟蹋人家的好句。
他雖生活在貧病愁苦中,個性倒是十分浪漫。
他的詩,浪漫豪放之處,也與李白相似,
所以他在采石磯太白樓一詩成名,倒也是十分巧合。
《癸巳除夕偶成》
千家笑語漏遲遲,憂患潛從物外知,
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
這首詩透露出一種孤寂感,「悄立市橋人不識」卻隱隱有一種孤傲的硬骨。
再回到這首《綺懷》詩。
黃景仁少年的時候曾經跟一位表妹有過刻骨銘心的相愛,
但是跟陸游、唐婉的命運一樣,這段戀情被長輩無情拆散。
花下吹簫、坐看銀漢紅牆,該都是少時愛戀的回憶。
可是「似此星辰非昨夜」,過往情境都已回不來了。
這裡他暗用了李商隱的《無題》詩: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予走馬應官去,走馬蘭臺類轉蓬。
往日時光不再,不禁要問「為誰風露立中宵」?
接下來他又更深一層寫下去。
「纏綿絲盡抽殘繭」,這也用了李商隱的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他用了這個典故,又把那種思念的痛苦更往死裡寫下去。
春蠶絲盡,我還要把那蠶繭的絲也抽出來!
「宛轉心傷剝後蕉」,
古代常以雨打芭蕉來比喻一種落寞神傷的情懷,
因為那種聲音在傷心的時候好似在為人落淚。
他不一樣,他連芭蕉葉子都枯落了,芭蕉不能為我哭,我就哭給自己傷心。
這兩句真是將思念神傷的情境寫到了一種「絕」境了。
這種情境之下,又能如何排遣呢?只能「可憐杯酒不曾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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