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也是很長的〈黑鬚馬偕〉觀後感
花了不少時間寫(甚至看了兩場),所以lag有點久... ^^"
這篇重點會放在音樂與戲劇的配合上。
如果你已經看過這部歌劇,
可以直接跳過劇情概要。
請多指教喔! ^^
〈在台灣,看完一部台灣歌劇後…〉
十二月 7, 2008
2008年11月27日,我在台灣看了一部台灣歌劇。
這與在義大利看了一齣義大利歌劇,意義當然很不同。四百年來義大利歌劇多到數不
清,在這種多元、大規模的藝術形式裡,「義大利式」的情感、品味、人生觀得以匯聚,
並投射出一個鮮明的形象到世界各地。
而今天我們擁有了第一部以台語寫作、並直接闡述台灣重要歷史檔案的歌劇作品;
不巧又首演於部落格開版前一週,所以—我絕不是故意用一篇硬得不得了的觀後感作為
「台北站」的見面禮……
「福爾摩沙信簡—黑鬚馬偕」
製作人:陳郁秀
作曲:金希文
編劇:邱瑗
導演及舞台燈光設計:漢柏斯(Lukas Hemleb)
指揮:簡文彬
國家交響樂團
首演日:2008年11月27日,台北,國家戲劇院。
劇情綱要:
第一幕
第一景 「天父的旨意」
劇情採用倒敘法,從馬偕彌留時刻開始,妻子唱出對馬偕功績的感念,馬偕也表達對
台灣的疼惜與眷戀,唱出「我最後安息的所在」aria。隨後母親的形象出現馬偕榻前,勸
慰他安心回到上帝懷抱。
第二景 「美麗之島福爾摩沙」
馬偕抵台前,渡過黑水溝的場景。馬偕日後的門徒阿華、王長水夫婦也在船上。
第三景 「落腳淡水,與牧童學台語」
馬偕積極學習台語,並感嘆淡水的久雨泥濘。隨後遇到牧童們,展開有趣的英、台語
言交換,和樂融融。
第二幕
第一景 「衝突」
馬偕行醫救人,卻引起媽祖信徒的誤解,拆毀馬偕醫館。吳益裕的小女兒久病不癒,
於是起意交給馬偕醫治,卻引起吳老爹與族人強烈不滿。此時族人中一名莽漢衝出,持刀
欲砍馬偕,卻被馬偕堅定的眼神與雄辯征服,棄刀皈依。眾人散去後,張聰明出來勸慰馬
偕,兩人惺惺相惜,日後共結連理。
第二景 「牛津學堂」
馬偕為籌建牛津學堂不眠不休,張聰明進來探視,兩人唱出對彼此的感念。阿華進來
回報學生報名人數,甚少。牛津學堂不讀四書,一名學生覺得出頭無望,因而遁去。隨後
幾名門徒共同討論馬偕教學的精彩與可貴,實屬全台灣第一;此時數十名學生從舞台後方
湧出,象徵牛津學潮日後的風起雲湧,大合唱「牛津的鐘聲,打醒咱昏迷的心靈」。
第三幕
第一景 「避走海外;戰地鐘聲」
1884年,法國艦隊開進基隆港,戰雲密佈,掀起台灣老百姓強烈的仇外情結,將馬偕
的教堂、醫館焚燬。馬偕在強烈的矛盾與不捨中避走香港。留在台灣的基督徒流離失所,
萬分掛念馬偕。馬偕一行人則困在被法軍封鎖的滬尾港外,為滯台的教友萬分擔心,日夜
懊惱當初離開台灣的決定。張聰明溫柔地勸撫馬偕,兩人一同禱告,願天父賜福,讓馬偕
用信望愛來換取台灣人的誤解與仇恨。船上學生與淡水的信徒此時用「信望愛」大合唱結
束這一幕。
第二景 「告別馬偕」
1901年,馬偕病重,在榻前唱出對台灣最後的眷念,與長久隱藏於心、對妻子的虧欠
(此處馬偕與張聰明的aria,與第一幕第一景前後呼應)。圍繞在病榻旁的學生唱出感念
馬偕的大合唱。大螢幕投影出百餘名現代學子笑著跑出牛津學堂,這幅景象最後淡化在馬
偕的雙眼中。
全劇終。
先談音樂
我特地將這齣歌劇看了兩遍(兩廳院該頒我一塊匾)。首演時由於太有「抓住整體」
的欲望,一直思考劇情,沒把音樂聽清楚。30號再看一場(匾上寫「知己莫甚」),就中
了音樂的毒…
有人說一齣歌劇是否成功,端視其能否讓聽眾回家路上仍不斷吟哦某一段aria—流暢
、貼合語韻的旋律,鮮明地襯托詞義,以及非常明確的和聲方向—金老師筆下的確有這等
魔力。回家路上,我不斷哼唱著「我最後安息的所在」這首歌,也不時會回到幾個氣氛微
妙的轉換點,特別是「我最後安息的所在」裡「波藍大海,遙遠的對岸」一句,以及馬偕
從牧童用雙手搭起的橋下穿過後,唱出雨和雪之不同的片刻。
(「我最後安息的所在」的試聽版本http://www.mmh.org.tw/imageads/mackay.asp—
引自馬偕紀念醫院網頁。)
這兩段用了相似的手法:張力推進後,靈活地轉換織度與音色,讓音樂的景致瞬間變
了。從雲霧中的山嶺換到波藍大海;從與牧童的對話抽離,回想起家鄉的雪景。因而除了
旋律,我也從一些巧妙的氣氛轉換點上,得到瞬間的感動。「黑鬚馬偕」音樂的寫景能力
絲毫不在戲劇與舞台設計之下:用聖歌與配著鑼鼓點的五聲調式素材穿插,造成基督教與
傳統宗教的對立感;以曲折下行的半音階描寫掙扎與懊惱(出現在阿華與馬偕兩個角色上
);金老師本身有大量的詩歌作品,仿作禮拜時所唱的詩篇(以象徵馬偕的童年回憶)顯
得相當自然,而流動感仍屬於自己的風格。
也許因為故事發生在台灣,一旦作曲技巧能精確的傳達情境,並順著台語聲韻來寫作旋
律,也就達到了作曲家的目標:不刻意使用民謠素材,但音樂裡自然「長」出台灣的氣質
。
最後是一點疑惑:這部歌劇本來有一首前奏曲〈寂寞的戰士〉,公演時卻刪去。
未經前奏曲而直接進入第一景(馬偕彌留)強烈的情感,其實令觀眾有點措手不及。於是
更想追問刪去前奏曲的原因。(〈寂寞的戰士〉幾年前曾經單獨演出過,我私自猜測是它
的當代感與全劇風格差距過大,因而刪去。還需向作曲家本人求證。)
音樂與戲劇
創作順序上,編劇當然先於作曲。也就是說,平常把時間結構緊抓在手裡的「X軸獨裁
者」,得出讓一部份主導權給劇作家。
劇作家有著雄心:寫一齣關於馬偕的「史詩音樂劇場」。那麼劇本的完整性與說服力
勢必不能弱於音樂,同時,劇情結構與台詞必須考慮到與音樂的搭配。在這個前提下,劇
作家不但要瞭解歌劇音樂寫作的過程,他的音樂素養最好能懂得作曲家語法的特點(
Verdi在Otello與Falstaff兩齣歌劇的劇作家伙伴Boito,自身甚至是優秀的歌劇作曲家;
Wagner更不用提,乾脆自己編劇!)—最後,具備卓越的劇作功力。
第一幕我很為這個合作成果擔心。馬偕彌留的場景—在用表演將馬偕的大愛傳達給觀
眾前—先使用了大量「直述性」的台詞(「這爾多年來,你所付出的確實有價值。教會、
學校、病院一間一間蓋起來…現在大家攏知影,你比誰人攏更加疼惜台灣。不要煩惱你的
工作尚未完成,有阿華、長水、益裕,而且還有我和咱的子…」),多少造成冗長的感覺
。大量冗贅的台詞直接傷害到recitative(容許我沿用這個名詞)的寫作。作曲家不可能
縱容太多台詞脫離音樂,成為純對白;若recitative的篇幅較長,勢必也不想讓伴奏過於
單純,多少得「作點什麼」。然而我聽到的是矯枉過正—伴奏過於複雜,為了摹寫該句的
辭意使用很多裝飾性音形,而更降低念唱的流暢度,加重聽覺負擔。
此外,是否必要如此大篇幅呈現馬偕與母親的對話?讓馬偕在臨終前看見母親,極為
合理;讓母親來勸服他放下自己、聆聽命運,也是很聰明的作法。但馬偕與妻子、馬偕與
母親兩段長篇對手戲接連出現,節奏實在太慢。以一個觀眾的角度,我竊自揣想,如果妻
子與母親(真實與想像)能在同一個段落,在馬偕的病榻前穿插著說話,兩個至親的形象
、台灣與加拿大的風景陸續在大螢幕上浮現,描繪馬偕的眷念;也許戲劇與音樂的織度將
更為立體;聽眾也擁有了更多想像空間,而不屈居於一個「被宣達」的地位,努力聽著單
一角色大量的敘述性台詞。
「重唱」,也很能打造劇情的立體感。
「渡過黑水溝」一段其實有很好的機會來組織大型重唱:同一個目的地、同一條船,
但每個人有不同的追求—來宣揚真理的馬偕、尋求安身的長水夫婦、尋求安心的嚴清華
—並且有長水嫂暈倒、與最後讚嘆「Iha Formosa」兩處精彩的「到達點」,應該是既緊
湊、又深刻的一景。此處音樂採用了合唱,穿插在主要角色的獨白與對話之間,並沒有使
用重唱,匯整之前較零碎的唱白,漸漸推到合唱的張力頂點。聽眾是在合唱團「說什麼六
死、三留、一回頭」迅速將張力往上推之後,才忽然察覺音樂的走向,導致高潮處樂團音
響雖壯麗,聽眾也只是獲得片段的震撼。從結果論來看,這一景音樂整體的方向感略嫌不
足。
後兩幕,重唱仍然很少出現,規模也只限於馬偕與張聰明夫妻的二重唱,這是作曲家
的選擇。我的感覺是,作曲家是使用更緊湊的口白對答,來取代重唱的地位(如「牛津學
堂」一景,長水、阿華、葉順、益裕的對答),尋求流暢的戲劇節奏。
前兩景稍嫌冗長,但劇與樂在第一幕第三景後逐漸取得共識。「與牧童學台語」是全
劇少有、氣氛較輕鬆的一景,音樂、戲劇與舞蹈配合得絲絲入扣,藉著童心融化了文化的
隔閡。除了沈思、感恩與掙扎,金老師寫起童謠一樣靈巧喜悅。第二幕以後,開始有比較
多的衝突情節,作曲家也更容易以此創造音樂特色,聚焦觀眾的注意力。
也因此看到第三幕時,我出現奇妙的感覺:第一幕前兩景的冗長似乎得到了平衡。我
想這就是歌劇獨特的地方。劇情長達三小時,觀眾已經很難匯整大局與細節(如同一首
Brahms交響曲那般,一氣呵成又無所不包的感覺),要讓觀眾融入當下,散場以後並且記
憶猶新,只能靠一些亮麗的「光點」:在傳統義大利歌劇是精華薈萃的aria,在當代歌劇
就是特色鮮明的管弦樂效果與舞台佈局,攜手奏功。牧童一出現,氣氛立刻活絡起來,戲
與音樂開始一起發揮效果了。而廟會戲的媽祖、三太子出巡,神像、踩高蹺與民俗舞蹈讓
人眼睛一亮,與教會詩歌穿插出現更是充滿了衝突感。導演最成功的地方莫過於二幕第二
景,幾個門徒對答後,數十位學生突然從舞台最後方湧出,高唱「牛津的鐘聲,打醒咱昏
迷的心靈」,一股浩大的風潮總結馬偕的努力與成功。幾個大場面,金老師在管弦樂與大
型合唱上的手筆也終於得以發揮,史詩的磅礡氣魄非常成功。
關於戲劇
寫一部大規模歌劇史詩,馬偕的確是最好的主題。馬偕1872年來到台灣,三十年間,用
博愛融化誤解,以善行消弭隔閡,在知性與精神性兩個層面對近代台灣都深
具啟發意義。他對台灣深切的愛,也足以讓當代的台灣人思考:這方土地何以可愛?而更
是一個向國際介紹台灣獨特魅力的好媒材。也因此製作人陳郁秀老師有著「來自原鄉文化
,成就時尚經典」的期許。
一部有說服力的劇本,主角與配角人格的完整度也許不同,但各個角色仍會有明顯的
個性特點—以Beethoven歌劇〈Fidelio〉為例:智勇雙全的Leonora,耿直的Florestan,
執著於仇恨的Pizarro,善良、守法但就是有點懦弱的Rocco—藉由這些各有特色的性格,
藉由善人、惡人、或不善不惡的小人物各自的盼望與掙扎,在一個特殊的情境裡,推拱出
全劇的主旨。
也許寫一齣大規模史詩,多少會捨棄一些細節的思考吧!其中,〈黑鬚馬偕〉劇情的「向
度」實在過於簡化,多藉由「對立」來反襯馬偕的功績,人物的性格也太過簡單。
在馬偕宣教之初,誤解與隔閡的確存在,尤其當時中法戰爭的背景。但歷史有很多面
,〈馬偕回憶錄〉除了讓我們看到他宣教時被辱罵、潑糞,仍然努力不懈地興學、行醫,
看到中法戰爭時被搗毀的教堂、醫院,還告訴我們馬偕在宣教之初是如何以四書五經的道
理與漢人學者激辯、進而說服(他對中國傳統智慧的瞭解並不在漢人之下;而大弟子嚴清
華就是在多次學術討論後,決意皈依基督教),以及有另外一部份老百姓雖未必接受耶穌
,卻對馬偕投以溫暖的眼神與雙手。
劇本可以選擇所欲呈現的面向。〈黑鬚馬偕〉劇中非基督徒的台灣人被刻畫得過份原始—
不是迷信就是粗暴,本土宗教、四書五經成為昏愚和功利的象徵。基督徒是一群被壓迫的
先知者,所有人的心理轉折,就只是由懷疑到接受這一類似「棄暗投明」的過程,而後努
力在反動勢力下掙扎。在劇中,馬偕自承不懂四書,只是焦急地唸著「為何大家不懂得讀
書的重要」;而他與基督門徒們花了很多時間在大聲疾呼對上帝與台灣的愛,由陌生到深
愛的心理轉折卻多半是數語帶過,或發生得過份突然—如阿華初次會面就請求馬偕傳授「
十誡」,以及莽漢的舉刀與棄刀。漢人並不是反智的民族,馬偕欲推廣教義,與讀書人的
對話會是重要的關卡。可惜劇中並沒有呈現這個部分。
兩個文化的「對話過程」著墨太少,我只看到對立的面向,與最後改變的結果。
博愛,是一種深度的同理心。若基督之道真是普世真理,它必能顯現在人類的每一個小角
落中,必能在文化之大異中,求其大同。馬偕在台灣三十年都在努力「異中求同」:熟練
台語、熟讀漢學經典,帶著門生認識自然,放歌於山海之間—人與自然不是對立的,基督
與四書不是對立的,西方與東方不是對立的,仇恨永遠只是一時。
我無法討論太多文化上的問題,只觀察到劇本過於強調對立,而忽略文化間智慧的對話,
對「宣揚普世真理」並沒有幫助。非教徒本來就對上帝之名認識較少,劇情對台灣人心的
轉變過程描述又過於粗糙,於是劇中人呼喊上帝之愛,情感最為濃郁的時刻,帶給教徒與
非教徒的感動就出現落差。把太多篇幅花在對立上,觀眾也少有領略台灣人心之純厚,與
山林之美的機會,以致於馬偕高呼「Iha Formosa」(此時大螢幕只投影出台灣古城鎮,
與色彩平淡的海岸線)以及在病榻上唱出「我的青春攏總獻乎你」的激情,多少顯得空乏
。以致於,看完演出至今我作了不少訪問,「音樂與舞台效果好,但對劇情有疑問」成為
絕大多數人的共識。
「…歌劇需要各方面的專家、參與的人數也多,比較容易激發出話題,引起社會中更
多的關心;另一方面,歌劇在表達上更為具體,不但有歌詞,同時有劇情、舞蹈、布景、
多媒體等多種媒介,可以加倍達到溝通的效果」,金希文老師這麼說。一部當代作品在每
個人心中可能獲得不同的分數,但「激起討論」絕對是它最重要的價值之一。〈黑鬚馬偕
〉延伸出的思考廣及東西文化交流,深及真理與生命價值之所在;無論我們接不接受它給
予的答案,但這齣歌劇給了我們廣大的思考空間,並且因為歌劇多元的表現層次,這些思
考會在更多不同領域的人心中打轉,為台灣藝術的價值、定位,迴盪出更多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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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dabao 來自: 61.216.3.166 (12/09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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