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 世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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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過去的電影聚焦在兒童的心理世界,第三部作品以青少年的成長為主,透過青少女如
何探索戀愛、性與愛,討論更深層也更嚴肅的問題。
17歲少女一句氣話,竟引發一場軒然大波。某天,一次同學發起的反對性侵犯重返社區的
連署中,李主仁不僅拒絕配合,還說詞反覆,讓大家開始猜疑起事件的真相,教室抽屜也
出現匿名恐嚇紙條......。
不少性侵倖存者對於進入關係,尤其是親密接觸,有所抗拒,甚至會懷疑是否由於性侵的
經歷,才讓自己的人生變得辛苦,或者因為有性侵的創傷,感情路才會特別不順利。一起
從事志工活動的美度姊姊,某天問主仁是否覺得有什麼事情對別人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但
對自己來說,卻比登天還難。美度說自己很難原諒,而主仁則覺得是戀愛。
雖說在同學眼中,主仁是個活潑外向又換男朋友比翻書還快的女孩,但每每想要與男友更
進一步親密接觸時,小時候的創傷便會突然襲來,而這才是她戀情無法長久的原因。但即
便如此,由於主仁覺得自己很懂得如何愛人,她最後還是決定在志願調查填上「愛」,讓
整部片自始至終都以非常溫暖的方式在碰觸這個敏感又脆弱的議題。
在主仁不得已在媽媽、校長與秀浩等人面前突然說出自己是性侵受害者之後,她開始收到
很多霸凌小紙條,讓勇敢為自己發聲的主仁備感壓力,甚至最後實在隱忍不住,憤而奪門
而出,但好友宥拉發現小紙條後向老師報告,她才終於有人得以依靠。不過,隨著電影來
到尾聲,雖然老師告訴主仁,再發生這種事不能自己承擔,一定要報告,但沒想到最後一
張小紙條居然是正在遭受性侵的同學向她表達的感謝與欽佩,甚至思考是否要說出自己的
遭遇。
就像2017年的#MeToo運動,說出自己經歷的當事人,已經被迫回想事發當下的痛苦,勇敢
站出來之後,或遭質疑當時為什麼不作為,或遭指責所言並非事實,甚至整場運動都被貼
上過度強調個案、矯枉過正或意圖不明的標籤,更顯性侵受害者不願將委屈公開於世的真
正原因。但是,這場運動得以延燒正是因為有人敢於為自己發聲,多多少少都能鼓舞其他
擁有相同經歷的人,而正如片尾閱讀最後一張小紙條時的處理,我們永遠不知道身邊的誰
正經歷性侵。
主仁不願參與連署的原因是秀浩認為性侵受害者的「靈魂與人生遭受不可逆的傷害」,而
認真過回所謂「正常」生活的她並不覺得自己「靈魂不完整」或「人生毀滅」,所以與秀
浩發生衝突。在這整部溫暖的電影裡,我們看見,主仁自己極為努力想要走出來沒錯,但
也不能否認她身邊有一群好好接住主仁的天使。除了性侵倖存者支持團體之外,她的家人
更是全片最感人之處。
由於下手的是自己的弟弟而內疚到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見主仁,甚至連與她對話都不願意的
爸爸,獨自一人跑到山上去隱居。雖說他不知道這樣避不見面又不讀不回,其實更傷主仁
的心,但爸爸的出發點也是想避免她受到刺激。就像電影《希望:為愛重生》裡,主角素
媛遭遇性侵後,對男性懷有恐懼,爸爸因此只能穿著布偶裝與心愛的女兒互動。對主仁的
爸爸來說,沒能在當下保護好女兒,才是最痛的。
全片最具張力的一場戲是主仁在學校揭露自己的過去後,與媽媽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崩潰。
她的情緒從不知所措到向媽媽道歉,媽媽告訴主仁她不需要道歉後,主仁的情緒又從對媽
媽生氣轉為不解、難過與失控。面對女兒控訴自己沒有及時看出不對勁,也沒有在第一時
間相信主仁的話,媽媽只能默默聽著女兒崩潰,這些年她可能也已經一路看著主仁走出來
的辛苦,這或許也是媽媽酗酒的原因,畢竟外婆並不知道她會喝酒。
待女兒發洩完,媽媽只是淡淡地說「再繞一圈嗎?」,彷彿只要把不好的回憶與情緒留在
洗車機,即使車內還是與原本一模一樣,但明天就又能乾乾淨淨、光鮮亮麗地站在世人面
前。最感人的則是弟弟海仁,他看似年紀小,調皮、不懂事,媽媽與主仁整理好情緒才回
家也可能是暗示弟弟什麼都不知道的線索,但海仁其實一直以來都偷偷把叔叔從監獄寄給
姊姊的信拿走、藏起來,想盡辦法不讓這個悲傷的回憶出現在姊姊的日常生活中。
雖然前段觀眾看到弟弟把姊姊的信拿走就知道,主仁去他房間拿撲克牌時,一定會發現這
個祕密,但看到弟弟在信上寫著「我是海仁,不要再寫信給我姊姊,我希望你消失」,淚
水還是會忍不住潰堤。「養育一個孩子必須依靠全村的力量(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除了主仁真的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之外,這個四口之家的每個人,
都很認真地用自己認為最好的方式在保護、守護著她,這或許也是主仁能夠一直很樂觀、
很勇敢的原因吧。
俗話說:「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雖說秀浩發起連署也是一片好意,但他在未深入
了解主仁不願簽字的原因之前,就先斷定她不在意公共事務,甚至堅持自己的用字遣詞沒
問題。片中的支持團體目的在於讓大家知道,遭遇性侵的人有各種面貌,而「完美受害者
」並不存在,許多人就算仍舊活在痛苦中,也從來不曾放棄好好活著,所以直接認定遭遇
性侵「靈魂與人生就遭受不可逆的傷害」既野蠻又武斷,且可能對這些倖存者造成二次傷
害。
性侵倖存者的支持團體裡,有人至今看到主仁臨時帶男友參加志工活動還是會完全無法接
受,有人終身未婚、膝下無子,但也有人懷孕生子。有人遇到鬼父,也有人與主仁一樣遭
遇熟人性侵,倒楣被陌生人盯上的當然也有,而《世界的主人》透過美度姊姊一段短短的
庭訊,讓人看見勇敢發聲後最真實的困境。
即便受害者站出來為自己爭取權益,除非罪證確鑿,否則對方也不會主動承認「對,我就
是性侵」,更不用說不少兒童性侵的案例,當事人都是懂事後才知道自己當年被性侵,才
回頭去究責,各種證據自然早已不復存在,而加害者甚至還能抓住這點反告對方妨礙名譽
、加重誹謗等罪,惡人先告狀,而在校園中發生、老師或教練的權勢不對等性侵,也有機
會被指控為「勾引老師」。
片中的美度,都已經在告父親對自己造成的傷害,媽媽居然還想請求她撤告。更可惡的是
,爸爸的辯護律師以美度當天跆拳道比賽表現優異來反駁,表示假使與爸爸發生性行為後
身心靈受到巨大傷害,便不可能奪牌,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連一個未成年的孩子
,向父親索求學費的金額,都可以被拿來當作「對等交換」的證據。每一次開庭,對性侵
倖存者來說都是再一次揭開瘡疤,當然就更不可能有夠多人在遭遇性侵後站出來為自己發
聲。
很多討論性侵的電影會以聚焦在受害者的痛苦或重現事件為主,可是,《世界的主人》反
其道而行,以相當溫暖的方式述說這個議題。電影並沒有要告訴大家「性侵沒什麼」,也
沒有要否認必定有受害者抱持對身體的恥辱渡過一輩子,也有人覺得自己再也不值得被愛
,有人終其一生沒辦法做愛,更有人只能走向死亡,不過,這並不是性侵倖存者的全貌。
電影《返校》裡的經典台詞說:「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不論有沒有繼續努力
過好生活,遭遇性侵一定都會有創傷,而《世界的主人》告訴我們「忘記不是最好的方式
」,畢竟永遠不可能忘記,即使頭腦忘記了,身體記憶還是很誠實。正如《返校》的監製
李烈說:「記起來,面對他,人生才可以繼續往前走。」性侵很可怕,而且它對大部分的
人來講比其他的創傷更難啟齒,但它也與其他創傷一樣,都是碰上的人生命中的一部份,
許多人經歷過,仍在好好活著。保持同理與溫暖,但不為人貼標籤,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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